论 沈 从 文 湘 西 作 品 中 的 “ 河 ”
任 美 衡
[摘 要 ] 在 沈 从 文 的 湘 西 作 品 中 ， “ 河 ” 是 最 主 要 的 意 象 之 一 ， 它 包 括 着 丰 富 的 文 化 内 涵 。 本 文 试 图 从 湘 西 人 视 域 中 “ 河 ” 的 形 象 、 “ 河 ” 寄 寓 着 湘 西 人 双 重 人 生 思 考 、 “ 河 ” 在 湘 西 作 品 中 的 多 重 意 义 等 三 个 方 面 对 它 进 行 释 读 ， 从 而 更 进 一 步 接 近 沈 从 文 作 品 精 深 博 大 的 旨 归 所 在 。
[关 键 词 ] 沈 从 文 湘 西 作 品 河 形 象 意 识 多 重 意 义
在 中 国 现 代 文 学 史 上 ， 从 没 有 哪 一 个 作 家 象 沈 从 文 那 样 ， 执 著 地 把 “ 河 ” ① 作 为 自 己 创 作 的 的 摇 篮 。 他 的 几 乎 全 部 的 湘 西 作 品 ， ② 都 可 以 说 是 从 “ 一 条 延 长 于 千 里 的 沅 水 及 各 个 支 流 ” 上 所 激 发 的 抒 情 幻 想 ， 正 如 他 在 不 同 的 场 合 所 说 过 的 ： “ 谁 告 我 的 创 作 ?就 只 是 各 种 地 方 各 样 的 流 水 。 ” ③ 因 此 ， “ 我 所 写 的 故 事 ， 却 多 数 是 水 边 的 故 事 ， 故 事 中 我 所 最 满 意 的 文 章 ， 常 用 船 上 水 上 作 为 背 景 ， 我 故 事 中 人 物 的 性 格 ， 全 为 我 在 水 边 船 上 所 见 到 的 人 物 性 格 … … 我 必 须 依 赖 这 一 条 河 水 。 ” ④ 一 方 面 ， 这 条 “ 河 ” 给 他 带 来 了 湘 西 掩 映 在 奇 险 秀 丽 的 自 然 景 观 中 的 醇 厚 迥 异 的 风 俗 民 情 ， 健 康 、 优 美 而 不 “ 悖 于 人 性 ” 的 人 生 形 式 和 梦 幻 ， 并 促 使 他 去 学 会 思 索 ， 深 入 认 识 宇 宙 ； 另 一 方 面 ， 这 条 “ 河 ” 也 因 倒 影 着 湘 西 这 幅 意 境 深 远 而 文 化 内 涵 丰 富 的 民 族 抒 情 画 卷 而 含 蕴 着 深 邃 的 审 美 视 景 。 沈 从 文 湘 西 作 品 中 的 鲜 活 动 力 和 独 特 风 采 能 历 经 岁 月 而 绵 延 不 绝 ， 其 根 源 即 在 于 此 。 也 可 以 说 ， “ 河 ” 就 是 贯 穿 着 沈 从 文 湘 西 作 品 的 魂 !
1 湘 西 人 视 域 中 的 “ 河 ” 的 形 象
著 名 学 者 王 一 川 认 为 ： 一 个 完 整 的 个 体 形 象 ， 应 既 包 括 自 我 形 象 ， 也 包 括 他 者 形 象 ， 确 切 地 说 ， 就 是 由 自 我 和 他 者 的 关 系 构 成 的 … … 自 我 ， 是 正 在 反 思 自 身 的 自 己 本 身 ， 而 必 须 求 助 于 与 周 围 他 者 的 比 较 ； 他 者 ， 是 使 自 我 得 以 成 为 自 身 的 参 照 系 。 在 这 个 意 义 上 ， 他 者 犹 如 镜 子 或 镜 像 ， 映 照 出 自 我 形 象 。 ⑤ 那 么 ， 在 沈 从 文 的 笔 下 ， “ 河 ” 的 形 象 又 是 怎 样 的 呢 ?我 们 可 以 看 到 ， 正 是 通 过 在 其 中 活 动 的 人 如 “ 我 ” (以 沈 本 人 为 原 型 的 )、 “ 水 手 ” 、 “ 妓 女 ” 、 “ 烟 贩 ” 、 “ 木 商 船 主 ” ， 以 及 “ 种 种 因 公 出 差 的 过 路 人 ” (他 者 )等 的 观 照 ， “ 河 ” (自 我 )的 形 象 特 性 被 层 层 丰 富 地 展 现 出 来 了 。
1.1 自 由 的 乐 土 — — “ 我 ” 眼 中 的 “ 河 ”
在 “ 我 ” 的 眼 中 ， “ 河 ” 的 形 象 是 随 着 “ 我 ” 的 阅 历 的 丰 富 ， 认 识 的 深 刻 而 不 断 地 变 化 的 。 因 而 ， 在 各 个 时 期 ， “ 河 ” 在 “ 我 ” 眼 中 呈 现 为 不 同 的 姿 态 。 但 在 意 识 深 处 ， “ 河 ” 永 远 是 “ 我 ” 童 年 时 期 的 乐 土 ， 这 种 最 初 印 象 ， 成 为 “ 我 ” 对 “ 河 ” 根 深 蒂 固 的 情 结 。
“ 我 ” 出 身 于 一 个 已 随 着 清 封 建 王 朝 没 落 的 官 宦 之 家 ， 再 度 中 兴 家 业 的 过 高 期 望 ， 使 父 亲 对 “ 我 ” 管 束 极 严 ， 并 把 “ 我 ” 送 进 私 塾 读 书 。 但 呆 板 而 无 生 气 的 封 建 教 育 以 及 塾 师 “ 给 予 小 孩 子 的 虐 待 ” ， 象 一 座 沉 重 的 大 山 压 在 心 头 ， 窒 息 着 “ 我 ” 的 呼 吸 ， 束 缚 着 “ 我 ” 的 自 由 ， 使 “ 我 ” 对 学 校 教 育 “ 毫 无 兴 味 可 言 ” 。 于 是 ， “ 我 ” 经 常 逃 学 ， 或 去 看 染 布 ， 或 去 看 杀 牛 ， 或 去 看 大 水 ， 或 去 捉 蟋 蟀 … … 但 真 正 使 “ 我 ” 醉 心 的 ， 却 是 下 河 游 泳 ， 一 与 水 亲 近 时 ， “ 我 ” 就 觉 得 自 己 整 个 融 进 了 大 自 然 ， 仰 卧 在 水 面 上 ， 望 着 高 远 的蓝 天 ， 那 里 仿 佛 藏 着 无 穷 的 秘 密 ， 和 同 伴 一 对 对 浇 水 比 赛 ， 阳 光 照 射 在 迷 朦 的 水 花 上 ， 泛 起 七 彩 虹 桥 。 周 围 的 山 、 树 、 云 、 烟 别 一 种 型 范 和 色 彩 。 浮 在 “ 河 ” 中 ， 流 水 在 身 前 身 后 不 歇 地 流 动 ， 整 个 天 地 便 飘 浮 起 来 ， 人 也 好 象 在 虚 空 中 浮 动 。 ⑥ 在 这 里 ， 没 有 死 背 书 的 枯 燥 ， 没 有 因 逾 规 越 矩 而 遭 受 的 惩 罚 … … 童 年 的 枷 锁 被 彻 底 砸 碎 ； 在 这 里 ， “ 我 ” 陶 醉 于 那 份 无 拘 无 束 的 自 在 和 安 宁 ， 那 份 油 然 而 生 的 对 未 来 的 暧 味 和 憧 憬 ， 美 丽 、 宽 和 、 平 常 。 “ 河 ” 成 为 “ 我 ” 初 涉 人 生 时 反 叛 社 会 ， 追 求 自 由 ， 抒 放 天 性 的 乐 园 ， 影 响 并 形 成 我 一 生 的 性 格 和 感 情 基 础 ， 即 “ 流 动 而 不 凝 固 ” 。
1.2 罪 恶 的 黑 手 — — 水 手 眼 中 的 “ 河 ”
俗 话 说 ： “ 在 山 靠 山 ， 在 水 吃 水 。 ” 由 于 “ 这 里 有 了 一 条 河 ， 天 生 就 又 是 许 多 滩 ， 就 已 经 把 这 个 地 方 的 许 多 人 的 命 运 铸 定 了 。 ” ⑦ 。 那 些 以 船 为 生 的 水 手 ， 为 着 那 点 微 薄 的 工 资 活 命 或 养 家 ， 就 不 得 不 把 自 己 的 全 部 劳 力 甚 至 生 命 ， 交 给 这 条 “ 河 ” ， 交 给 一 种 似 是 而 非 而 又 注 定 会 葬 身 河 底 的 将 来 。
在 湖 南 保 靖 县 城 沿 江 下 游 三 里 路 远 近 一 个 地 方 ， 河 岸 有 座 小 小 的 坟 ， 碑 词 是 这 样 的 ： “ 朋 友 们 ， 你 们 拉 纤 从 这 里 经 过 ， 不 拘 是 薄 暮 ， 是 清 晨 ， 请 你 们 把 歌 声 放 轻 ， 这 土 堆 下 面 有 一 个 青 年 朋 友 的 长 眠 ， 他 死 的 是 不 很 甘 心 的 。 ” ⑧ 。 这 其 实 是 积 淀 在 水 手 心 坎 里 的 对 自 己 悲 惨 命 运 哀 哀 欲 绝 的 倾 诉 和 写 照 ， 深 刻 地 揭 示 了 他 们 在 对 “ 河 ” 无 奈 的 依 赖 中 的 无 力 抗 拒 ， 以 及 对 代 代 相 传 而 又 永 难 完 整 的 人 生 图 式 的 悲 愤 和 茫 然 。 一 方 面 ， 这 条 “ 河 ” 滩 多 、 水 急 、 凶 险 重 重 ， 随 时 都 在 瞅 准 时 机 ， 榨 干 甚 至 淹 没 在 这 条 “ 河 ” 上 长 年 累 月 挣 扎 的 水 手 ； 另 一 方 面 ， 更 惨 酷 的 是 ， 在 沿 河 两 岸 频 频 发 生 的 军 阀 的 混 战 ， 土 匪 的 洗 劫 ， 劣 绅 的 敲 榨 … … 就 象 一 个 个 湍 急 的 涡 流 ， 卷 着 他 们 处 在 风 雨 飘 摇 中 的 家 — — 他 们 顽 强 地 奔 波 在 人 生 边 缘 上 的 丝 丝 慰 藉 和 缕 缕 希 望 。 环 境 的 艰 危 和 人 事 的 破 碎 ， 重 重 地 堆 积 着 苦 难 ， 在 他 们 几 近 麻 木 的 生 存 方 式 中 ， “ 河 ” 成 了 一 只 沾 满 血 腥 的 邪 恶 的 黑 手 紧 紧 地 掐 住 他 们 的 喉 咙 ， 使 他 们 难 于 呼 吸 ； 而 在 凶 涛 恶 浪 中 飘 起 的 咯 着 血 丝 的 歌 声 ， 则 是 一 种 用 力 过 度 的 呻 吟 ， 是 叹 息 ， 是 哀 鸣 — — 这 条 “ 河 ” ， 沉 埋 着 几 多 无 辜 者 的 冤 魂 !
1.3 灵 魂 皈 依 的 家 园 — — 全 部 湘 西 人 的 潜 意 识
在 所 有 湘 西 人 的 潜 意 识 里 ， “ 河 ” 永 远 是 神 圣 的 ， 既 是 生 长 他 们 的 母 亲 ， 哺 育 着 他 们 的 整 生 ； 同 时 ， 又 以 其 深 远 博 大 、 川 流 不 息 而 成 为 所 有 湘 西 人 灵 魂 皈 依 的 家 园 。 在 长 久 的 不 幸 的 遭 际 里 ， 可 以 抚 慰 他 们 所 受 的 哀 辱 和 苦 辛 ， 可 以 洗 去 他 们 积 淀 在 心 灵 上 的 悖 于 道 德 的 罪 垢 ， 可 以 澄 清 他 们 误 对 人 生 的 蒙 昧 与 绝 望 。 生 ， 与 之 相 谐 ， 离 开 了 “ 河 ” 的 浪 子 ， 就 会 象 脱 水 的 浮 萍 ， 终 至 枯 萎 ； 死 ， 与 之 相 安 ， 枕 着 “ 河 ” 的 涛 声 ， 已 经 死 者 才 会 安 息 。 人 生 的 起 点 与 终 点 ， “ 河 ” 都 是 他 们 亘 古 不 变 的 情 怀 。 如 在 《 边 城 》 中 ， 本 是 “ 水 鸭 子 ” 的 天 保 ， 在 “ 走 车 路 ” 失 败 之 后 ， 仿 佛 被 抽 空 了 精 神 ， 在 对 现 实 的 无 所 依 恋 中 ， 到 水 中 去 缀 补 那 份 残 缺 的 爱 情 ； 在 《 巧 秀 和 冬 生 》 中 ， 小 寡 妇 对 于 即 将 到 来 的 沉 潭 厄 运 ， 竟 “ 低 头 无 语 ， 只 是 看 着 河 中 的 汤 汤 流 水 以 及 被 双 浆 搅 碎 水 中 的 云 影 星 光 ， 一 切 都 平 静 异 常 ” ， 在 对 族 人 的 野 蛮 、 残 忍 、 自 私 怀 着 无 法 言 说 的 悲 愤 时 ， 小 寡 妇 也 默 认 了 把 “ 河 ” 当 作 洗 刷 自 己 “ 罪 孽 ” 的 最 好 场 所 ； 在 《 一 九 三 四 年 一 月 十 八 日 》 里 ， 明 知 随 时 都 可 能 被 激 流 带 走 ， 可 那 个 老 水 手 还 是 “ 赤 裸 着 全 身 ， 向 水 中 跳 去 ” ； … … 无 论 是 被 迫 还 是 情 愿 ， 其 实 都 间 接 地 反 映 了 所 有 湘 西 人 在 对 “ 河 ” 的 信 仰 上 的 共 同 性 ： “ 河 ” 永 远 都 是 他 们 最 终 也 是 最 高 的 归 宿 !
2 “ 河 ” 寄 寓 着 湘 西 人 双 重 人 生 的 思 考
在 沈 从 文 笔 下 ， “ 河 ” 已 不 只 是 一 个 纯 粹 “ 物 象 ” ， 它 是 沈 文 从 文 怀 着 深 厚 的 “ 乡 下 人 ” 情 结 ， 在 与 都 市 的 长 期 磨 合 中 ， 对 湘 西 的 眷 恋 与 追 忆 ； 在 对 漂 泊 的 忧 虑 中 ， 寻 求 一 种 顽 强 的 精 神 支 柱 的 迫 切 期 待 ； 而 从 更 深 刻 的 文 化 背 景 上 考 察 ， 它 也 是 中 国 人 潜 意 识 里 一 直 把 长 江 、 黄 河 作 为 “ 母 亲 ” 的 原 型 替 代 。 沈 从 文 通 过 那 些 与 这 条 “ 河 ” 血 脉 相 连 的 湘 西 人 在 这 条 “ 河 ” 上 的 忍 耐 与 反 抗 ， 哀 辱 与 希 望 等 ， 寄 寓 着 纯 朴 的 湘 西 人 对 复 杂 人 生 的 深 层 感 慨 、 体 悟 和 解 释 。 因 而 ， 这 条 “ 河 ” 又 是 湘 西 人 的 意 识 之 河 ， 它 流 淌 着 湘 西 人 的 ：
2.1 生 命 意 识
尽 管 自 近 代 以 来 ， 随 着 社 会 的 剧 烈 动 荡 ， 现 代 社 会 的 种 种 文 明 弊 端 也 逐 渐 浸 染 着 那 些 被 命 运 铸 定 在 这 条 “ 河 ” 上 的 人 们 — — 他 们 的 生 命 “ 原 有 的 素 朴 所 表 现 的 式 样 ” ⑨ ， 但 在 生 命 深 处 ， 生 命 的 本 性 却 依 旧 纯 正 ， 仿 佛 一 尘 不 染 ， 承 自 远 古 的 力 度 ， 历 经 磨 练 而 愈 益 锋 芒 ， 即 遇 暴 风 骤 雨 的 摧 折 ， 其 挺 拔 的 身 姿 依 然 风 度 不 减 。 因 此 ， 兵 灾 、 匪 祸 、 行 船 、 婚 丧 嫁 娶 … … 无 论 何 种 人 事 哀 乐 ， 他 们 一 旦 “ 担 负 了 自 己 的 那 份 命 运 … … 就 不 问 所 过 的 是 如 何 贫 贱 艰 难 的 日 子 ， 却 从 不 逃 避 为 了 求 生 而 应 有 的 一 切 努 力 ” ⑩ ； 即 使 生 命 又 被置 于 怎 样 卑 屈 而 痛 苦 的 环 境 里 ， 他 们 也 永 远 不 气 馁 。 这 份 衍 于 本 性 而 契 合 自 然 的 生 命 追 求 ， 与 路 瓴 笔 下 “ 雄 强 犷 放 ” 的 主 人 公 们 相 比 ， 更 多 了 一 份 忍 耐 的 坚 执 与 挣 扎 的 痛 苦 ， 以 及 对 原 始 生 命 精 神 的 深 度 依 恋 和 对 现 实 生 命 价 值 的 高 度 自 觉 。
在 对 “ 生 ” 怀 着 一 种 几 乎 宿 命 式 的 顽 强 时 ， 这 些 “ 河 ” 之 子 也 并 不 缺 少 那 份 对 “ 死 ” 的 慷 概 和 勇 气 。 在 他 们 的 眼 里 ， “ 死 ” 并 不 就 是 “ 生 ” 的 中 断 ， 而 是 “ 生 ” 的 别 种 形 式 的 延 续 。 因 为 ， 生 命 是 为 人 的 职 分 而 存 在 的 ， 或 者 说 ， 职 分 就 是 生 命 的 物 质 载 体 ， 生 命 因 有 所 附 丽 才 有 意 义 ， 在 职 分 的 代 代 相 传 里 ， 生 命 才 能 够 长 存 。 “ 生 ” ， 是 对 职 分 的 实 际 行 使 ： “ 死 ” ， 也 是 对 生 命 的 精 神 固 守 。 所 以 ， 一 旦 生 命 被 迫 背 离 职 分 ， 他 们 就 毫 不 犹 豫 地 去 赴 “ 死 ” ， 继 续 承 担 起 那 份 责 任 ， 如 在 《 边 城 》 中 ， 老 船 夫 在 渡 船 上 打 磨 了 大 半 辈 子 之 后 ， 怀 着 对 自 己 职 分 (如 抚 养 后 一 代 ， 在 碧 溪 嘴 拉 渡 船 等 )痛 不 可 言 、 力 不 从 心 而 忧 郁 逝 去 ； 而 翠 翠 母 亲 为 了 继 续 那 份 最 完 美 的 爱 情 ， 在 那 屯 防 士 兵 服 毒 之 后 ， 也 到 河 边 故 意 吃 了 许 多 冷 水 ， 死 去 了 … …
“ 敢 于 直 面 渗 淡 的 人 生 ， 敢 于 正 视 淋 漓 的 鲜 血 ” {11} ， 无 论 时 代 的 变 化 如 何 剧 烈 ， 湘 西 人 都 以 一 种 化 刚 为 柔 的 坚 守 心 态 ， 始 终 不 渝 地 遵 循 着 “ 能 够 怎 样 掌 握 就 怎 样 掌 握 自 己 命 运 ” 的 传 统 生 活 方 式 ， 唱 出 了 一 曲 曲 “ 生 命 自 由 的 理 想 之 歌 。 ” {12} 因 之 ， 湘 西 人 的 生 命 意 识 显 得 健 康 、 丰 润 、 执 著 。
2.2 历 史 意 识
在 中 华 民 族 数 千 年 的 发 展 过 程 中 ， 既 有 盛 世 的 辉 煌 ： “ 一 统 天 下 ， 八 方 来 朝 ” ； 也 有 弱 世 的 悲 哀 ： 闭 关 锁 国 ， 帝 国 主 义 的 侵 略 等 。 背 负 着 历 史 的 积 重 ， 中 华 民 族 终 于 步 履 艰 难 地 走 进 了 动 荡 不 安 的 二 十 世 纪 。
尽 管 湘 西 人 久 居 化 外 ， 但 整 个 社 会 的 剧 烈 变 化 ， 仍 极 深 刻 地 影 响 到 湘 西 的 人 事 安 排 ： 大 的 如 乾 嘉 暴 动 、 改 土 归 流 等 ； 小 的 如 儿 女 情 长 、 个 人 恩 怨 等 ， 这 些 都 在 湘 西 人 的 记 忆 里 烙 下 了 或 深 或 浅 的 印 痕 。 过 去 与 现 实 的 层 层 堆 积 ， 古 人 与 来 者 的 互 相 守 望 ， 湘 西 人 在 深 味 对 自 己 的 处 境 和 对 未 来 的 隐 忧 中 ， 对 整 个 湘 西 整 个 民 族 乃 至 整 个 人 类 的 发 展 历 史 作 了 理 智 的 返 顾 ， 从 而 形 成 了 自 己 关 于 “ 常 ” 与 “ 变 ” 的 历 史 观 。 它 浸 润 着 浓 浓 的 湘 西 风 情 ， 沈 从 文 把 它 投 射 在 这 条 与 湘 西 人 生 死 相 依 的 “ 河 ” 上 ， 或 者 不 如 说 ， 这 条 “ 河 ” 就 是 湘 西 人 历 史 思 考 的 “ 意 识 流 ” 。
首 先 ， 沈 从 文 以 深 情 的 笔 触 ， 写 出 了 湘 西 人 心 目 中 历 史 的 “ 常 ” 。 马 克 思 曾 经 说 过 ， 历 史 的 发 展 总 有 惊 人 的 相 似 。 从 湘 西 人 的 经 验 来 看 ， 在 这 条 “ 日 夜 不 断 、 千 古 长 流 的 河 水 里 ， 石 头 和 沙 子 以 及 水 面 腐 烂 的 草 木 、 破 碎 的 船 板 … … 百 年 前 同 百 年 后 皆 仿 佛 同 目 前 一 样 ” {13} ， 按 自 然 象 征 法 来 理 解 ， {14} 它 指 人 类 历 史 的 可 复 制 性 ， 这 是 由 人 类 不 思 进 取 的 惰 性 和 安 于 现 状 的 惯 性 的 合 力 促 成 的 。 因 而 ， 这 条 “ 河 ” 沉 淀 着 “ 若 干 年 来 若 干 人 类 的 哀 乐 ” {15} 。 不 过 ， 与 “ 一 套 用 文 字 写 成 的 … … 另 一 时 代 另 一 群 人 在 这 地 面 上 相 斫 相 杀 的 故 事 ” 相 比 ， 更 容 易 “ 把 我 们 带 回 到 四 五 千 年 那 个 过 去 时 间 里 去 ” {16} “ 河 船 拍 打 水 面 的 浆 声 ， 油 坊 里 油 锤 与 油 榨 相 撞 时 爆 发 的 回 声 ， 伴 和 着 古 老 悠 长 而 又 悲 凉 的 船 歌 与 号 子 ， 沉 沉 的 牛 角 声 ， 水 车 飞 转 发 出 的 ‘ 咿 呀 ’ 声 … … ” {17} 总 之 ， 湘 西 人 仿 佛 依 然 生 活 在 “ 过 去 的 生 存 形 态 ” 里 。
其 次 ， 沈 从 文 又 以 冷 峻 的 笔 触 写 出 了 湘 西 人 心 目 中 历 史 的 “ 变 ” 。 因 为 ， 从 实 质 上 讲 ， “ 历 史 是 一 次 性 的 ， 它 一 经 过 去 便 永 不 再 现 。 {18} “ 常 ” 不 过 是 一 种 历 史 表 象 ， 一 种 对 于 历 史 的 情 感 逻 辑 ， 一 种 湘 西 人 安 于 现 实 的 自 慰 ， “ 变 ” 才 是 历 史 的 真 正 本 质 。 “ 变 ” 本 是 自 然 界 的 普 遍 法 则 ， 指 事 物 内 部 矛 盾 对 立 的 双 方 相 互 不 断 的 斗 争 ， 而 使 事 物 的 性 质 、 状 态 或 情 形 和 以 前 不 同 、 更 改 了 。 但 囿 于 湘 西 少 数 民 族 在 历 史 上 的 特 殊 境 遇 (即 历 代 汉 族 统 治 者 都 把 他 们 蔑 称 为 “ 蛮 ” 而 加 以 武 力 镇 压 ， 如 东 汉 马 援 征 伐 武 陵 蛮 之 役 ， 乾 隆 元 年 贵 州 征 苗 之 役 等 ， 见 《 二 十 四 史 》 )， “ 变 ” 渗 透 着 一 股 浓 重 的 悲 凉 ： 一 是 联 系 着 整 个 社 会 的 “ 变 ” ， 他 们 身 不 由 己 又 无 力 拒 绝 ， 如 面 对 历 代 中 央 王 朝 对 他 们 的 同 化 和 征 服 ， 他 们 为 自 身 的 生 计 而 不 得 不 作 反 同 化 和 反 征 服 的 困 兽 之 斗 。 影 响 较 大 的 有 光 武 时 期 单 相 程 率 众 起 义 ， 乾 隆 时 期 石 三 保 等 奋 起 反 抗 … … 几 乎 每 个 朝 代 都 有 着 这 种 充 满 血 腥 气 的 记 载 ； 二 是 变 的 茫 然 性 。 “ 一 个 根 源 古 老 的 残 余 民 族 ， 在 两 百 年 来 的 社 会 变 迁 里 ， 却 正 被 历 史 带 向 令 人 不 寒 而 栗 的 方 向 ” ； 三 是 变 的 破 坏 性 。 变 动 的 社 会 就 象 一 个 旋 转 的 巨 大 石 磨 ， 辗 碎 了 许 多 人 的 灵 魂 ， 如 政 治 上 的 变 色 龙 印 瞎 子 ， 走 私 鸦 片 、 好 玩 女 人 的 跳 脚 什 长 … … 有 的 甚 至 用 颓 废 的 身 心 去 狂 嫖 滥 赌 … … “ 变 ” 是 永 远 纠 缠 着 历 代 湘 西 人 拂 之 不 去 的 历 史 症 结 。
3 “ 河 ” 在 湘 西 作 品 中 的 多 重 意 义
在 这 条 汤 汤 流 水 上 ， 沈 从 文 精 心 构 筑 了 一 个 温 情 别 致 的 “ 湘 西 世 界 ” ， 前 者 因 后 者 的 存 在 而 有 了 生命 ； 后 者 因 前 者 的 滋 润 而 显 得 璀 璨 ， 两 者 不 可 或 缺 。 但 具 体 说 来 ， “ 河 ” 有 着 如 下 的 几 种 角 色 意 义 ：
3.1 象 征 意 义 。
所 谓 象 征 ， 指 的 是 用 具 体 的 事 物 来 表 述 某 种 特 殊 意 义 。 {19} 沈 从 文 用 “ 河 ” 表 述 为 ：
3.1.1 湘 西 人 品 格 的 象 征 。 沈 从 文 在 多 处 都 特 意 写 到 这 条 “ 河 ” 是 清 澈 透 明 未 含 任 何 杂 质 的 ， 如 “ 河 水 则 清 明 如 玉 ” (《 辰 河 小 船 上 的 水 手 》 )； “ 溪 流 萦 回 水 清 而 浅 ， 在 大 石 细 沙 间 漱 流 ” (《 沅 陵 的 水 》 )； “ 水 清 且 急 ， 两 丈 下 可 见 石 子 如 樗 蒲 ， 在 水 底 滚 动 ” (《 辰 溪 的 煤 》 );… … 这 些 都 象 征 着 湘 西 人 的 品 格 ： 纯 粹 ， 率 真 ， 保 持 着 原 创 时 的 姿 态 ， 尽 管 历 经 岁 月 长 久 的 淘 洗 和 “ 文 明 ” 的 猛 烈 撞 击 ， 但 并 未 黯 淡 它 的 灼 灼 光 华 ， 并 强 烈 地 凸 现 出 湘 西 人 在 道 德 上 别 具 一 格 的 优 秀 和 永 恒 的 魅 力 。 可 以 说 ， “ 河 ” 就 是 湘 西 人 本 色 (如 正 直 、 平 和 等 )的 深 层 底 蕴 。
3.1.2 湘 西 人 精 神 和 命 数 的 象 征 。 在 《 阿 丽 丝 中 国 游 记 》 等 篇 章 中 ， 沈 从 文 通 过 对 “ 河 ” 水 固 执 地 同 大 石 磕 碰 ， 把 身 子 打 得 粉 碎 而 全 不 悔 现 象 的 描 写 ， 象 征 了 险 恶 的 环 境 迫 使 湘 西 人 在 艰 难 的 求 生 存 中 所 培 养 而 成 的 那 种 强 悍 民 风 ， 敢 于 抗 争 也 积 极 抗 争 的 顽 强 精 神 。 同 时 ， 通 过 在 其 中 回 荡 的 一 股 对 生 命 无 法 把 握 的 忧 郁 和 悲 哀 ， 也 象 征 了 湘 西 人 在 灾 难 面 前 永 难 挣 脱 的 宿 命 !
3.2 背 景 意 义 。
所 谓 “ 背 景 ” ， 有 两 种 意 义 ： 一 是 指 在 后 面 衬 托 主 体 的 景 物 ： 一 是 指 事 物 存 在 发 生 的 历 史 现 实 环 境 。 {20} 其 实 ， 在 很 多 情 况 下 ， 两 者 都 是 互 相 交 融 在 沈 从 文 的 湘 西 作 品 中 的 。 存 在 于 湘 西 的 几 乎 全 部 的 民 情 风 俗 ， 都 与 这 条 “ 河 ” 息 息 相 关 ， 它 们 是 “ 河 ” 生 动 的 姿 势 在 岁 月 中 叩 响 的 和 音 ， 如 端 午 节 划 龙 船 比 赛 ， 捉 水 鸭 子 游 戏 ， 水 手 在 船 上 岸 上 的 挣 扎 ， 违 反 族 规 要 受 沉 “ 河 ” 的 惩 罚 等 ； 而 傍 “ 河 ” 而 生 的 “ 水 车 、 碾 房 、 竹 排 、 渡 筏 、 吊 脚 楼 等 物 象 ， 其 实 是 古 老 农 业 文 明 的 具 象 表 征 ， 它 们 浓 缩 了 化 外 之 境 的 生 息 面 相 ， 从 中 我 们 可 以 窥 见 到 山 地 边 区 低 下 的 生 产 方 式 和 半 开 化 的 生 存 状 态 。 ” {21} “ 河 ” 把 湘 西 完 整 地 烘 托 出 来 了 。
3.3 联 系 意 义 。
所 谓 联 系 ， 指 相 互 之 间 接 通 关 系 ， 用 于 人 与 人 或 人 和 生 活 领 域 、 人 和 事 之 间 等 方 面 。 {22} 在 沈 从 文 的 湘 西 作 品 中 ：
3.3.1 “ 河 ” 联 系 着 湘 西 的 古 与 今 。 如 《 湘 西 》 — — 在 这 条 “ 河 ” 世 世 代 代 所 浇 灌 的 土 地 上 ， 现 代 湘 西 人 与 天 与 人 斗 的 顽 强 生 存 行 为 就 晃 动 着 湘 西 先 民 在 创 业 初 期 与 天 与 人 斗 的 血 泪 背 影 ； 在 他 们 的 血 管 里 ， 同 流 着 这 条 “ 河 ” 的 “ 水 ” ； 在 他 们 的 歌 声 里 ， 同 怀 着 对 这 条 “ 河 ” 的 深 深 依 恋 和 感 激 。 因 而 ， “ 河 ” 成 了 他 们 一 脉 相 承 的 精 神 纽 带 ， “ 过 去 ” 与 “ 现 在 ” 被 和 谐 地 衔 接 起 来 。
3.3.2 “ 河 ” 联 系 着 湘 西 的 人 与 事 。 如 《 边 城 》 — — 这 条 “ 河 ” 流 转 了 整 个 湘 西 地 区 ， 湘 西 的 人 ， 无 论 是 船 总 、 士 绅 、 军 官 等 上 层 统 治 者 ， 还 是 水 手 、 士 兵 、 妓 女 等 下 层 平 民 ； 湘 西 的 事 ， 无 论 是 划 船 、 捕 鱼 等 水 里 活 ， 还 是 婚 丧 嫁 娶 等 岸 上 活 ， 都 被 它 错 综 复 杂 地 纠 缠 着 ， 成 为 一 个 深 邃 、 完 整 而 又 光 芒 四 射 的 “ 湘 西 世 界 ” 。
总 之 ， 这 是 一 条 神 奇 的 “ 河 ” ， 内 涵 幽 远 而 风 光 无 限 ， 谁 若 一 游 ， 定 将 不 虚 此 生 !
[注 释 ]
① “ 河 ” 在 本 文 中 是 指 包 括 着 丰 富 文 化 内 涵 的 “ 河 ” 的 整 体 形 象 。
② 文 中 所 提 到 的 “ 湘 西 作 品 ” ， 是 指 沈 从 文 以 湘 西 为 背 景 所 创 作 的 全 部 作 品 。
③ 《 沈 从 文 文 集 》 ， 花 城 出 版 社 ， 1984版 。
④ 《 沈 从 文 文 集 》 11第 325页 。
⑤ 《 中 国 形 象 诗 学 》 第 12页 ， 王 一 川 著 ， 上 海 三 联 书 店 ， 1998版 。
⑥ {12} {17} 《 沈 从 文 传 》 第 73— 74页 ， 第 335页 ， 第 16页 ， 凌 宇 著 ， 北 京 十 月 文 艺 出 版 社 1988版 。
⑦ ⑧ ⑩ {13} {15} {16} 《 沈 从 文 文 集 》 9第 321页 ， 第 254页 ， 第 249页 。
⑨ 《 沈 从 文 文 集 》 7第 4页 。
{11} 《 鲁 迅 杂 文 全 集 》 第 214页 ， 河 南 人 民 出 版 社 1994版 。
{14} 自 然 象 征 法 ： 指 作 者 在 创 作 中 赋 予 某 些 自 然 现 象 以 特 殊 的 意 义 ， 参 见 《 沈 从 文 小 说 新 论 》 第 115页 ， 王 润 华 (新 加 坡 )著 ， 学 林 出 版 社 1998版 。
{18} 《 中 国 现 代 文 学 历 史 比 较 分 析 》 第 38页 ， 龙 泉 明 、 张 小 东 主 编 ， 四 川 教 育 出 版 社 1993版 。
{19} {20} {22} 参 见 《 新 编 古 今 汉 语 大 词 典 》 中 的 相 关 条 目 ， 上 海 辞 书 出 版 社 1995版 。
{21} 参 见 广 西 师 范 大 学 中 文 系 九 九 届 现 当 代 文 学 专 业 硕 士 生 刘 伯 贤 的 毕 业 论 文 。
[作 者 简 介 ]任 美 衡 ， 1973年 出 生 ， 男 ， 汉 族 ， 湖 南 衡 阳 人 。 现 为 广 西 师 范 大 学 中 文 系 99级 硕 士 研 究 生 。 广 西 桂 林 ， 邮 编 ： 514004。
[责 任 编 辑 程 里 璇 ]